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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下午,朋友的媽媽問我要不要跟她與她的朋友一起去探訪一位老修女,這位老修女是她朋友的阿姨,曾經在台灣待過25年,會講一些中文,她們認為我應該要見見她。於是我們坐了一個小時的車,到達離魯汶(Leuven)市區約五公里遠的一間修道院,去幫這位修女阿姨過生日(雖然後來我看書上,她的生日已經過了)。
「姆姆!姆姆!」我聽廣播是呼叫一位名為瑪德蓮修女會客,可是大夥見到她,都是又高興又親切地叫她姆姆,然後拿出一堆禮物,姆姆笑得好開心,嘴都合不攏了。
姆姆個頭不小,有一些些駝背,頭髮也全白了,但是剪了個很俐落的髮型,看起來很有精神,牙齒也保養得很好,一口漂亮的貝齒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到,臉上雖然不少皺紋,但是沒有太多斑點,所以當姆姆後來跟我說她今年已經八十八歲時,我訝異極了,很多六七十歲的老人可能看起來都沒有姆姆來得硬朗呢。
姆姆聽到我是從台灣來的,更是高興地不得了,緊緊握著我的手,用一種像我爺爺奶奶講中文才有的腔調對著我講起「中國話」來,有時不是很輪轉,姆姆改用英文繼續講,甚至還會再用荷文跟其他人解釋起來,然後再回頭用中文問我「對不對啊?」
我笑了。姆姆真是多聲道呵。
姆姆說,她先是在中國大陸服務, 「後來毛澤東他們把我們都趕走了,我後來才有機會到台灣去,然後去馬祖,一待就待了25年,我好喜歡馬祖。」朋友的媽媽在旁邊幫忙解釋,姆姆是負責幫忙接生的「接生婆」,馬祖大部份的小孩大概都是姆姆接生的。
「我們提供醫療服務,我不要錢,」姆姆仍一直握著我的手,像母親握著孩子的手一樣愛護著, 「我們只是要給他們天主的愛。」
這次姆姆的三個外甥女都來了,也各自帶著她們的小孩來看姆姆,她們三姐妹在2000年時還特地去了一趟馬祖看姆姆,看到馬祖人姆姆長姆姆短的,就也開始跟著叫她姆姆了。其中一位拿出林保寶先生為姆姆寫的傳記「愛者--石仁愛修女在馬祖」 (2001年天下文化出版),很高興翻著內頁指著照片給我看:「妳看妳看,這就是我們三姐妹去看姆姆時拍的照片!」
她們要我翻譯給她們聽,書裡寫了些什麼。林保寶先生為了要採訪姆姆,到馬祖去花了一年時間跟著姆姆,所以剛好也遇到了去馬祖探訪的三個外甥女。對她們三姐妹而言,「如果不是因為我們有個在這裡服務的阿姨,一般比利時人哪有可能知道馬祖這個純樸的小島?」
(真汗顏,連我這個台灣人也還沒有去過馬祖哩。)
(姆姆與她的外甥女)
我們在餐廳裡享用著大家帶來的蛋糕鬆餅,配著咖啡或茶,愉快地交談著。姆姆就坐在我對面,她吃東西吃得很乾淨,連盤子裡蛋糕上的奶油都流利地用刀叉全吃光了。有時有人要跟姆姆交談,她一定停下來轉頭去仔細傾聽,即使只是簡單的招呼,都會感覺姆姆是真的很用心在聽。 「我沒有真正學過中文,我的中國話都是靠聽出來的。」姆姆說, 「因為去接生,所以我一開始學的中文就是『用力!再用力!』」
談話間仍不時可以感受到姆姆仍然還掛念著遙遠的馬祖, 「我剛回來比利時真不習慣,好想再回去台灣,回去馬祖。」又提到為她寫書的林保寶, 「他現在在羅馬研究神學去了,不久之前他還有來看我喔!」姆姆的記性真好。我其實很想問她要不要再回台灣看看,我相信那些曾經受到姆姆幫助的人也一定都很想再見到這麼開朗和藹的姆姆,可是想想這樣十幾小時的長途飛行不知道對姆姆的身體是否承受得住,話又忍不住吞進肚裡。
姆姆問我有沒有信教,我很誠實地說沒有,「可是我尊敬每一個幫助人的宗教。」我對姆姆解釋。
「那好那好,幫助別人都是好事,重要的是心裡一定要有愛。」姆姆點個頭。我大概可以了解為什麼原本不信教的林保寶現在卻會在義大利研究神學了。姆姆的愛太偉大,很難不被感動。
時間很快就過去,歐洲的冬天又很早天黑,我們依依不捨地跟姆姆道別,雖然外頭天氣微寒,姆姆還是堅持走出門口送我們一程,臨走時姆姆還是緊握著我的手,對著我一直說謝謝, 「謝謝妳來看我,謝謝妳!」
直到現在,我還是會忍不住一直想起姆姆的手。她那無私的愛,就這麼直直地傳進我的心裡。在姆姆臉上,我想我真的看到天使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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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寫信或拜訪姆姆嗎?
地址:
Zadelstraat 76
3010 Kessel-lo
Belgium
Sister Madeleine Severens收(姆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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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姆姆於2010年6月初蒙主恩召,於魯汶辭世,享壽92歲。